重考古文 撥亂反正

教育局長吳克儉在任內唯一對的政策,可能只有倡議在文憑試內重設文言文範文一項。港共政權在主權移交後推行所謂「教育改革」,靠的是當年家長和學生對填鴨教育潛藏的不滿和片面攫取西方教育理念,將以往行之有效並相對平等的教育制度變成鬥快贏在起跑線的競技場。「教育改革」的其實一項出發點原意是減少學生著重背誦,訓練創意,創意也許還是有的(例如「寡夢如鮓」),可是歷年文憑試的統計結果表明,學生的中文語文能力在取消範文後愈見退步,錯字連篇,典故亂引,不少學生連寫一篇流暢通順的文章都有困難,更別說甚麼修辭技巧,言之有物了。港共政權面對無情數據,無計可施下只好走「港英餘孽」的回頭路,擬在中文科重設十數篇範文,雖聞說是選段而不是整篇課文,但總聊勝於無。

文言範文在公開試復辟的建議,在網絡界掀起了新一場爭論。有論者持工具主義的觀點,指出以文言範文作考試教材,在提升中文水平上不見得比白話文有效。又謂今人文字溝通不用文言文,只用白話文,為何要教授已死的語文?如果要教文言文的話,是否甲骨文也應該列入考試範圍?

語文工具主義者的批評,其實幾乎可以應用在大部份術科上︰美術、音樂、體育、中西史甚至是數學,以畢業能否應用的工具理性觀點出發,結論當然是無用的,正如一個成年人不知道log是什麼,不知道兩次世界大戰的年份,還是能夠活得好好的。「夠用就得」就是工具主義者的立場。以此論之,對於普通中學學生的教育,止於職業訓練和懂得工具操作及日常生活的知識就算是足夠,教授抽象思維和美學欣賞的科目統統可以取消。這種工具理性主義主導下的教育思維,最終就是生產出一批一批為適應職場要求而調整課程內容的機械人。

港式中文與文言白話孰親?

有人認為,白話文屬於我們的日常生活用語,而文言文則否。因此,我們並無理由去付出巨大的時間成本和資源去學習艱澀難明的文言文,反而應該多側重日常應用的白話文。這種觀點實屬一種迷思。白話文真的屬香港人的日常生活用語嗎?似乎批評者在闡述觀點前必須釐清「白話文」三字的定義。所謂的「白話」,究竟是京津一帶的官話?民國的國語?抑或港式中文?觀乎舊會考中文科裡面所輯錄的白話文範文而言,皆是前兩者,港式中文一篇也沒有,故「白話文」應作前兩者去理解。在中共和民國政府長期的政治宣傳下,港式中文是難登大雅之堂,學生膽敢貫徹「我手寫我口」,在試卷上寫粵語,必定會被老師打個大交叉,因此不屬「白話文」範疇。

「白話文」與中國現行的普通話和台灣的國語也許是近親,與港人講的雅言是否有親,抑或只係認親認戚呢?實在值得相榷。立論者以此為理據前,有責任證明白話文與港式口語的近親關係,比文言文同港式口語的關係深,反對考核文言文者(以下稱「反對者」)的論述才能成立。依照其立論再退一步,就算北方「白話文」與港式中文是近親,但兩者顯然不是同一回事。以工具理性觀點出發,香港人日常也不會用到北方官話寫成的「白話文」,為何反對者不同樣反對考核官話「白話文」呢?反對者在此犯上邏輯不一致的謬誤。以反對者的立場,中文科的範文取樣只能侷限在以港式中文寫成的文章上,才能避免此種窘境。

文言文有利背誦

文言文隨著港共政權的所謂「教育改革」而被打入冷宮,因為文言文所代表的意識型態十分政治不正確,與當代風靡教育界的西方教育理念背道而馳。與文言文形影不離者,為背誦,而背誦則被認為是扼殺學生思考能力的元兇,自然成為那批思想西化的教育局高層眼中釘,必除之而後快。

然而所謂創意,並不是甚麼從天而降的,創意和革新背後,是有相當濃厚的舊學和傳統根基的支持。科技如是,社會的演化和文化上的變革更如是。文言文相對白話文的優勢,在於常講求對仗,結構工整,一旦掌握其背後音韻和格律,則容易瑯瑯上口,利於背誦,利於知識的傳授。這就是文言文的精煉,除了在美學上面的好處。古人編《三字經》、《千字文》,作幼兒教材,自然有其深意,文言文自亦秉承這種精神。學古文就如炒餸,要花些時間燒紅隻鑊,一旦鑊夠熱,再落食材就好快炒得熟。

以個人曾經作為舊會考考生的觀感,若果要在作答文言文或白話文考題之間作出取捨,無疑必定選擇文言文。細思背後原因,係因為文言文結構上較為緊密,易於掌握﹔白話文則長篇大論而虛詞充斥,枝陳紛陳,不利解題。由於人的記憶力有限,當然是背誦精煉文詞較為節省腦力,剩下省卻的腦力則可用於思考。

反對者認為,文言通常艱澀深奧,花費去理解文言的時間和精神以至教學資源不見得比節省下來的字數和腦力少。其實香港人在理解文言方面,已經比北方人大有優勢。粵語保留了不少唐宋流傳下來的古音,也保留不少文言文的字詞,令粵語使用者在學習文言的過程中比滿口胡語者掌握先天優勢。香港人不習文言,誰習?

反對者指出花費去理解文言的時間和精神以至教學資源「可能」比省的字數和腦力多。由於時間精神和腦力都難以量化,且看反對者如何舉證,證明「可能」為事實了。

師資方面,反對者對師資不足的擔憂實為過慮。文言文被打入冷宮,不過是文憑試實行後近幾年的事,舊一代考舊會考的學生依然佔香港社會的大多數,文言根底雖然談不上好,但爛船總有三斤釘。若予適當培訓,要重拾古文並不見得有何困難。以師資不足作推諉,理由未免太牽強。

文化傳承 離不開文言文

香港文化作為華夏文化和英國文化的融合集大成者,必先得華夏文化之精髓。華夏文化之精髓,絕大多數係以文言寫成。古人的言語我們無緣聽到,靠的就只有流傳下來的篇章。不學文言,即同遠古的華夏文化割裂,對於香港不啻是文化上的大損失。白話文的歷史才僅僅一百年,而其應用,直到今日,還存在著濃厚的文言文的影響。理解華夏文化,難以避開學習文言文。文言文並不如反對者所宣稱的,是已死的文體,雖然日常生活中已經少用,但要寫起文言文來,很多人還是有一手的(君不見能將潮文改編成文言的高登仔大有人在?)。反對者將文言文和甲骨文作類比,實屬比擬不倫。甲骨文寫的多是占卜爻辭,文言則遍及歷史紀事、策論駁議、哲學理論以至美學觀點、生活旨趣,在文化意義上,甲骨文與文言文不可相提並論。況且,甲骨文是一種書寫的字體,應與甲骨文作類比的,是小篆、大篆、草書之類,而不是文言。

欲以白話方式理解華夏文化精髓,不是不可以,但深入理解必然是透過親身研究第一手資料,而不是咀嚼二手冷飯。學習文言正是提供親窺華夏文化寶藏門奧的蹊徑。若一般學生沒有基本的文言理解能力,豈不是徒然助長象牙塔內的學者自恃對文言的熟悉,容易造成知識壟斷,人云亦云,豈有利於社會大眾之啟蒙哉?似乎反對者還是戒不掉對「專家」「學者」這類頭銜的膜拜,事事依賴代理人的壞習慣。若果我係一個無受過文言文教學既中學生,大學又讀了些與語文不相干的科目,到了臨近中年,眼見事業走到死胡同,想學些醫卜星相,想找《黃帝內經》、《傷寒論》來學,卻因為缺乏古文根底,祇能掩卷興嘆,豈不可惜。人到中年,想學些學問還要先過古文一關,談何容易。

反對者似乎並不明白,每一門知識本身是一套系統,將整體系統割裂,零碎化,係有礙於學習者對於整體的掌握。偏偏很多諗哲學或社會科學出身的,都容易犯上這種毛病。反對者認為學成語可以看《成語動畫廊》而不必求諸文言文,就是將知識視為零碎的碎片各不相干而下的結論,也扼殺了觸類旁通的可能性。有一定古文根底者,好多時讀一篇古文偶爾遇上幾個不明詞彙,靠著上文下理也就猜到幾分。這就是一系整全知識的威力了。

扯遠一點,即使是學習英文,我也贊成將莎士比亞和珍奧斯汀的傳世文章列入範文之列。香港的英文教學,正正貫徹了工具理性︰只求文法準確,串字無誤﹔甚麼文學修辭,微言大義,對香港學生來說,難如登天。但亦是同樣原因,香港學生對英文的學習動機更低,上堂都是學些生硬死板的文法句式,課程也根本只有生硬死板的文法句式,味如嚼蠟。多年下來,你,我和普遍香港人的英文水平有幾好,大家心知肚明。

學習文言 有助建立身份認同

在與反對者的網上辯論中,發覺到反對者似乎並不察覺文言考試存廢的政治後果 ― 即使其政治後果未必是政策制訂者的本意。要了解港式中文與文言的關係,必須回顧一下城邦舊事。一九二五至二六年,香港發生省港大罷工,大量香港勞工罷工,離港返鄉,支援在五卅慘案和沙面事件中被殺傷的中國人。事件起因屬政治事件,並非由單純的勞資問題引發。一九二六至二八年,蔣介石帶領國民革命軍北伐,中國在名義上再次統一。從一九二五年到三零年擔任港督的金文泰審時度勢,認為香港的華籍居民過份捲入中國政治會對殖民地帶來不穩定因素,因此暗地推行中港區隔政策︰推崇古代中文,在香港大學設立中文學院,聘前清遺老賴際熙任教。這項舉動是逆民國的新文化白話文運動而行,因此金文泰曾被魯迅批評借復興儒教達穩定殖民統治的目的。

及至大家都耳熟能詳的麥理浩年代,港府推行免費教育,官方雖無明文規定,但實質上是以粵語作為香港官方語言,同時文言文亦列入中文科,所以香港人的中文長期以來跟中共官方的中文形成相當大的對比,不少香港人對共式中文表示理解不能因為早在英治時代,兩地的中文教育早在香港政府的精微操作下分道揚鑣。對於香港人,文言文比共式白話文或民國早年的試驗性白話文(就算是魯迅的白話文,讀來也覺頗多沙石)即使並不特別有親切感,至少也是不相伯仲。以文言文不是日常語言作為反對理由並不成立,因為北方官話主導的白話文範文也不見得是港人的日常語言。以前的政府公文,言簡意駭,例如只有「奉政府喻︰戲院場內嚴禁吸煙」,斷沒有甚麼「此場地全面禁煙」的。

明白了此項歷史源流後,香港人應當明白,學習文言文的文化和政治意義。無可否認,文言的教育確實孕育了上一代香港人對文化中國的嚮往,與大中華情意結的形成有莫大的關聯,這也是金文泰和麥理浩始料不及的。然而到了今天,隨著本土運動的興起,學習文言對於香港人,恰恰被賦予了完全相反的文化意義︰正因為求其一個中學生都識背幾句古文,作文係咁二都識引番一兩句典故,香港才是華夏文化最出類拔萃的繼承者,學習文言賦予香港人對於自身文化的自信,以及身份證同上的自豪感。香港人講的粵語雅言上承唐宋古音,易於掌握文言的格律音韻,這是北方蠻夷所望塵莫及的。提倡只考白話者,不論其動機為何,客觀的後果就是將香港人與傳統華夏文化割裂,令北方胡語和共式中文更容易趁隙乘虛而入。而試圖將教育政策去政治化的詭辯術也是徒勞的。完全中立,完全去政治化的,抽離社會因素的實驗室式教育政策,只存在於蛋頭教授的學術論文和教育官僚的謊言內。

當然,對於工具主義者來講,什麼文化底蘊,什麼美學意義,什麼身份認同,什麼民族自豪感,統統只算是個屁。正如對於北方某鄰國的人民而言,四合院無用,甚麼歷史人物的故居無用,可以統統拆掉。香港的沒落,與地獄鬼國欲拒還迎的融合,與此種心態實有莫大關聯,不過既與本題目無關,就姑且按下不表了。

結語

收筆之際,稍有感慨。其實唔係好明,何解讀中文要有白話文言之爭。雖然上文對白話文的選材不太客氣,但不能否認,白話文的佳作還是不少︰張愛玲、余光中、金庸、黃碧雲(唔係民主黨果件)等,只是他們的文章似乎都不中飽學之士的青眼。竊以為中文科不分文言白話,上品者選之而考,對學生的裨益最大。下面茲引《一代宗師》的一幕作結︰

『宮師父以師哥李存義的話來論傳承:「那年,中華武士會成立。從南方來了一個人,話不多說,手中拿著一塊餅,讓我大師兄李存義掰開。我師哥李存義沒有說話,還讓他當了武士會的第一任會長。他拼的不是武功,是一句話:拳有南北,國有南北。」 待葉問與宮寶森的「以餅會武」靜止,葉問說道:「其實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強求全,等於固步自封。在你眼中在,這塊餅是個武林。對我來講是一個世界。 所謂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進步。真管用的話,南拳又何止北傳。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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